【明報文章】香港首個五年規劃將引領未來的發展，標誌着長期發展方式在戰略上，發生重大範式轉移。它並非要重塑香港既有的市場經濟模式，而是在此基礎之上，着力尋找新的經濟和產業增長點。

作為國家整體戰略一部分，本港五年規劃旨在推動香港由「超級聯繫人」轉型為「超級戰略樞紐」，在快速變化的地緣政治環境中，更有效地服務國家。換言之，五年規劃着眼的是香港未來之戰略定位，而非對既有制度的顛覆。若不能深刻理解這一角色轉變，香港不僅難以達到中央政府的期望，也可能令本港市民失望。

從門戶到加速器：傳統金融的創新與升級

香港不僅要保住「老本」，更需開拓「新局」。雖然本港在金融、貿易、航運、國際仲裁等領域已經深耕多年，坐擁公認的國際樞紐地位，但在新五年規劃的轉折點之上，香港絕不能止步於守成。核心關鍵在於「創新」與「試驗」——香港必須超越傳統職能，重塑戰略定位，主動對接國家重點發展領域，從昔日的服務提供者，蛻變為走在時代最前線的領航者。

其中最重要的轉型之一，是香港如何作為中國金融實力的加速器。歷史上，香港是跨境資本流動的門戶；如今，它要超越「聯繫人」角色。「門戶」促進資金流動，「聯繫人」搭建橋樑，而「加速器」則能夠倍增影響力，壯大中國在全球金融領域的實力，並探索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。

在五年規劃下，香港既有使命，亦有責任扮演這一角色。不過，要真正成為「加速器」，香港必須彌補自身不足，以現實態度冷靜對待抱負，並將短期熱潮轉化為長期實力。唯有如此，香港才能夠不僅維持國際金融中心地位，更在國家戰略中發揮倍增效應。

IPO熱潮之外：中國創新經濟的合作伙伴

在內地科技、新能源、生物科技企業的推動下，香港重新成為全球頂級IPO（首次公開招股）市場，將全球資本引導至中國最具創新力的領域。僅2025年一年，香港就透過119宗新公司上市，籌集了超過2800億元，進一步鞏固了其作為中國企業首選籌資樞紐的地位。

香港股票市場近期陷入一片高科技狂熱。中國創新經濟領域的每隻新上市股票，幾乎都能夠帶來穩定的認購收益，及上市首日暴升。香港就像一個巨大磁石，成為中國內地科技、新能源、生物科技企業的首選上市地。這一現實，反映出全球市場對中國創新經濟的深厚需求，尤其在美國上市渠道仍受限制的當下。不過，上市首日的熱情，並不代表市場具有足夠深度。

恒生科技指數近月顯著下跌，受制於企業業績疲弱、大型科技股沽空壓力高企，加上機構投資者避險情緒升溫。多隻科技新股上市初期過度急漲，隨後波動放大、成交持續收縮，難以吸引長線價值投資。一旦港股淪為短線投機炒作，甚至內幕交易滋生的土壤，市場秩序與定價合理性將受衝擊，最終削弱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長遠優勢與公信力。

倘若香港股市流動性不足、短線炒作氾濫，最終演變成「金融賭場」，這不僅會削弱國際投資者的信心，更會動搖香港作為中國創新經濟資本加速器的戰略角色。要避免這一局面，香港必須建立制度性的流動性支持工具，針對戰略行業股票，在上市之後提供穩定的成交環境；同時加強監管，嚴打內幕交易與操縱市場行為，並透過政策設計吸引養老基金、保險資金等長期資金。唯有如此，香港才能夠維持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，並於未來5年真正成為中國創新經濟的資本橋樑。

香港金融市場其中一大核心優勢，就是承辦全球超過七成的離岸人民幣業務。透過「債券通」、「互換通」，以及「滬深港通」的南向交易，香港已經建立起全球發展最成熟的離岸人民幣生態圈，進一步鞏固人民幣的國際地位，同時提升國家在跨境資金往來的自主話語權。這亦是香港不再單純停留於「門戶」角色，而是進一步擔當中國金融影響力「加速器」的典型例證。

離岸人民幣中心：從象徵式佈局走向實質化落地

然而，市場固有的結構局限，同樣顯而易見。香港以外的離岸人民幣整體流動性，仍然偏弱，市場交易活躍度不足；環球投資者可運用於大額配置、買賣及風險對冲的人民幣資產工具，選擇仍屬有限。跟獨特優勢相伴而生的，是離岸人民幣市場長期存在的深層結構短板。

離岸人民幣市場向來重視債券發行與融資功能，二級持續交易機制發展相對滯後；產品結構亦以短年期為主，尚未建立完備的長年期定價體系。由於尚未形成連續完整的離岸人民幣債券收益率曲線，市場難以樹立獨立且具公信力的定價基準。這不僅制約國際機構開展跨周期資產配置，亦拖慢人民幣國際化從規模擴容階段，邁向質量與效益並重的高質量發展進程。

對此，香港應該專注構建更為深厚完備的離岸人民幣債券收益率曲線，樹立可信、可靠的關鍵期限基準利率，並在現有人民幣黃金期貨產品基礎之上，研發探索更小合約規格的交易品種。這種漸進式發展路徑，可以在維護市場平穩運行、規避地緣政治博弈風險的前提之下，穩步增強離岸人民幣市場的流動性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從象徵性的佈局，走向實質化落地，也充分契合香港無法單方面突破內地資本管制的客觀現實。

黃金儲備：從託管到定價權

香港不斷增加的黃金儲備，亦反映出類似戰略思路。這座城市正逐步定位為全球黃金買賣及託管樞紐，既為離岸人民幣系統提供硬資產支撐，亦能夠對冲美國可能的制裁風險。對香港而言，這不僅強化了金融穩定，亦鞏固了市場對港元聯繫匯率制度的信心。

與此同時，香港在黃金儲備及國際黃金交易裏日益重要的作用，增強了抵禦地緣政治風險的金融韌性。俄烏衝突期間，俄羅斯資產被凍結的事件，突顯了以美元為中心體系的脆弱性，促使新興經濟體將黃金儲存於更安全的司法管轄區。香港機場目前的貴金屬儲存庫容量約200噸，特首去年表示，計劃於3年後擴大至2000噸以上。中國為降低對美國國債的依賴，正不斷增加黃金儲備，以分散匯率風險、規避潛在制裁。而香港在這一戰略中，扮演着至關重要角色。

不過，僅有託管能力並不足以產生影響力。倘若缺乏全球投資者可與人民幣資產一同交易的透明、流動性強的金本位金融工具，香港的作用仍將受限。

香港的目標，是利用其金融與區域優勢，建立涵蓋儲存、貿易及清算的完整生態圈，打造香港成為國際黃金交易中心及區域大宗商品交易樞紐。香港必須將人民幣計價的黃金期貨，塑造成一個具備深度與流動性的生態圈，將世界級的實金倉儲，跟「黃金通」機制深度對接，如此能夠讓中國在仍由倫敦、紐約主導的大宗商品市場裏，取得更大定價權。

香港已經重奪全球IPO冠軍寶座、建成領先的離岸人民幣樞紐，並增加黃金儲備，這些都是引以為傲的里程碑。但如何進一步深化離岸人民幣市場、打造區域性的黃金樞紐、提升科技股流動性和穩定性，將決定香港能否在中國崛起為金融強國的進程裏，真正成為「加速器」。

（編者按：下周四（5月21日）續下篇）

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全球化與商業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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