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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3:互聯相依的當代世界
【明報文章】多年來,點擊率(hit rate)是互聯網資訊流通量的「硬指標」。用戶在網絡搜尋器裏輸入關鍵字,平台則按相關度排列網頁;傳媒、商戶、公共機構與個人網站,則從中爭取排名。流量、點擊率、用戶停留時間等指標,便轉化成為廣告收益、品牌能見度、社會影響力。這套邏輯塑造了新聞業、廣告業、公共傳播,以至大學知識轉移的運作模式。
資訊經濟結構轉變
然而,當Google等搜尋平台引入「AI概覽」和對話式搜尋,資訊流通的計算方式便隨之改寫——用戶未必再點入網站,而是於搜尋頁面或對話框內,直接取得一段由AI(人工智能)綜合而成的答案。這並非單純界面改版,而是資訊經濟的結構轉變:誰提供原始資料、誰被引用、誰得到流量、誰獲得廣告收益,全部要重新計算。
對傳媒行業而言,若新聞內容被AI摘錄後,用戶已得到「足夠答案」,原本依賴點擊進入網站的商業模式,亦會受到衝擊。旅遊、教育、醫療、金融、零售,以至專業服務等行業,過往或多或少都依靠搜尋排名來吸引用戶,但日後亦要面對由AI代為篩選的新資訊環境。
更深層的轉變,是社會資訊逐步AI化。生成式(generative)AI不止是寫文章、改電郵、製作簡報的工具,而是正漸漸變成市民的個人資訊助理。AI工具可以整理不同資料來源、概括爭議重點、分析利弊、提出建議,甚至按不同對象生成不同文案——學生可以叫AI解釋艱深概念;長者可以請AI簡化政府文件;小商戶可以用AI草擬宣傳帖文;市民亦可用AI比較政策方案或消費選擇。
AI工具有助降低資訊處理的門檻、提升工作效率,讓更多人參與知識生產和公共討論。然而,當AI由「搜尋工具」變成「答案提供者」,資訊用戶的角色,亦由「主動查找者」轉為「判斷者」。過去的媒體素養,強調分辨新聞與廣告、事實與意見、可靠與不可靠來源。這些如今仍然重要,惟不足以應對AI資訊,因為AI生成的答案,往往語氣流暢、結構完整、看似中立,反而容易令人放下戒心。
AI時代的核心問題
如今的問題焦點,不應只停留在「AI會否令人抄襲」或「有沒有作弊」等。AI時代的核心問題,是人如何在機器整理過的資訊面前,保持判斷能力。學生使用AI,不止是學術誠信問題;市民使用AI,也不止是工具便利問題。真正的挑戰是,我們會否把「說得似樣」誤當「說得可靠」、把「綜合得快」誤當「理解得深」、把「答案可用」誤當「答案合用」。
AI生成工具的風險,不一定來自惡意造假;更多時候,風險來自資料來源不明、脈絡被壓縮、少數觀點被放大、舊資料被重新包裝,或專業判斷被簡化為通用建議。用戶若只看AI答案,而不追蹤它根據什麼資料、遺漏了哪些觀點、哪些部分屬推論、哪些部分需要專業核實,便容易於不知不覺間,把資訊判斷「外判」給AI系統。
當人們愈來愈依賴AI去綜合新聞、政策、健康、投資意見等資訊,社會討論便可能由多元的資訊來源,收窄成少數平台和AI模型所生成的「摘要現實」。傳媒不止失去流量,更可能失去與讀者建立直接關係的機會;專業知識不止是被引用,更可能在被摘錄、改寫和再包裝的過程中失去脈絡。倘公眾只記得AI的結論,而不再關心結論從何而來,資訊生態便會出現新的壟斷。
因此,媒體素養教育需要隨着AI發展而升級。第一,資訊用戶要學懂追問來源。AI回答了什麼,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它根據什麼回答、有沒有清楚標示來源、來源之間是否互相支持,還是只是把相似說法拼合成流暢段落。
第二,人們要學懂判斷合用程度。同一段的AI答案,對一般理解、課堂討論、新聞寫作、醫療決定或法律判斷,所需準確程度並不相同。媒體素養不是要求人人成為專家,而是知道何時不能只靠AI。
第三,大學和學校不應把AI視為抄襲或作弊工具,而應把它納入資訊判斷訓練。與其禁止學生使用AI,不如要求學生交代提示語、引用來源、修訂過程和人工判斷。學生要學的,不止是如何生成答案,而是如何質疑、比較和修正答案。這種能力,正是未來社會所需要的高層次媒體素養。
面對轉變 需要新的媒體素養
「資訊AI化」不是未來式,而是現在進行式。它會提高效率、便利用戶,也會改變媒體和其他機構的生存條件。面對這場轉變,我們需要的不是恐慌,也不是盲目擁抱,而是一種新的媒體素養——懂得使用AI,但不被AI代替判斷力;善用生成內容,惟不放棄追查來源;接受工具帶來的便利,但仍然保留對資訊、知識和公共討論的責任感。
作者是香港恒生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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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陳智傑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