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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元3.2
【明報專訊】深圳華強北被譽為亞洲最大的電子產品交易集散中心,僅賽格廣場便樓高72層,雲集上千檔口逾百企業、上萬人員,加上迷宮般的佈局,是外賣騎手的「地獄」,卻也因此催生出「跑樓」這門職業,以每單2元(人民幣,下同)代替騎手上樓送外賣。在這群體中有一個「跑樓家族」,由曾在賽格開店的家公家婆與兒媳共同接單,所跑的每級樓梯,都寄託着他們從「跑樓人」做回「樓裏人」的目標。
明報記者 蔡宛均
經營零件檔多年 疫下結業
剛過去的春節,原本熙來攘往的賽格廣場難得寧靜,蘇影一家也在月初從深圳返鄉,明天再回華強北跑樓。這是一個兩代人支撐、三代人同場的「跑樓家族」,其命運與華強北緊密相連。25年前,蘇影的家公家婆邵子友和盧小永從安徽南下深圳,在那段黃金歲月裏,他們在賽格廣場經營一家電子零件檔口。邵子友回憶,「那時人山人海,生意很好。」但隨着2013年地鐵7號線施工導致道路封閉、華強北步行街改造,加上電商崛起等衝擊,人流銳減,「本就苦撐着,其後又遇新冠疫情,檔口最終在2020年關了」。
省等𨋢時間 分批送有秘訣
其實早在2019年邵子友便接觸到「跑樓」這工作,「當時樓內禁煙,我就經常去樓梯抽煙,有次碰到一個迷路的騎手,幫他送了那單外賣」。賽格廣場1至10樓是電子市場,有幾千個檔口,通道錯綜複雜,外人如墮進迷宮,難辨方向;而通往高層的電梯在高峰時一趟要等近10分鐘,對爭分奪秒的外賣騎手而言是噩夢,只要一單延誤,就會導致後面的訂單全部超時,得不償失,「跑樓」也就應運而生,騎手從每單外賣掙取的配送費分出2元給跑樓者,由跑樓者代為上樓。那次的幫忙也讓邵子友找到出路,「後來我就利用午休跑樓,檔口關了後,跑樓就成為主業,這一跑都六七年了」。
和邵子友一起跑樓的還有兒媳蘇影。蘇影是00後,2021年辭去上海工作到深圳,「最初我是在某個倉庫打包貨物,懷孕後就沒做了,生完孩子也就來同公婆一起跑樓」。她說,丈夫邵明(邵子友兒子)主要在華強北做二手生意,午晚高峰也會幫忙跑樓。
蘇影回憶,剛開始時不太熟路,花了近兩個月時間摸熟賽格佈局,「我們將賽格分為4個區域,高樓(46至69樓)、中樓(26至45樓)、低樓(11至25樓)和市場(1至10樓),分批送更能保證效率。我們也主要跑賽格,因為這裏最熟悉,人流也最多,但除了賽格,公婆也會在較空閒的時段跑跑附近大樓,也兼職幫人搬家拉貨」。
路口搶單 餐品掛肩隻手抱孫
採訪當日上午11點正值中午高峰前,賽格廣場前的三岔路口車流交織,「跑樓家族」全員集合,蘇影、盧小永和邵明分散在路口的3個方向,朝着疾馳而來的騎手大喊「賽格、賽格」搶單。一旦有騎手停下,他們便熟練地接過外賣,問清樓層,在餐盒醒目處寫上房號,蘇影一歲半的兒子則站在他們身旁,有時追着路過的外賣騎手,有時追着蘇影求抱,而邵子友是送餐主力,承擔最繁重的配送任務。
跟其他雙手提滿外賣的跑樓者不同,邵子友需要騰出一隻手來抱近30斤重的孫子。外賣多的時候,他會將部分不易漏瀉的餐品裝進一個大袋掛在肩上,不變的是總有一隻手抱孫,「我對裏面最了解,速度也快,而且外面車多不安全,所以孫子只能由我帶着跑」。在賽格廣場這座大樓裏,配送效率是跑樓者生存關鍵,邵子友一邊按下33樓的電梯,一邊告訴記者他的方法:針對電梯擁堵,要先坐電梯衝頂,再走樓梯一層層往下跑,「一天下來走三四萬步是常態,要不是前兩天幫人扛了10斤重的木材上3樓傷了膝蓋,你今天都追不上我」。
跑樓行業乏監管 錄影自保
正所謂人多好辦事,一些跑樓者也想加入「跑樓家族」,所以他們也順勢將家庭經營升格為團隊模式。蘇影介紹,「現在團隊有退休人員,也有樓內的白領,我們會每單分1元利潤給他們。」然而跑樓行業處於監管的灰色地帶,交易全憑口頭信任,糾紛在所難免,「常見的就是報錯房號送錯餐、餐品漏灑問題」。為了自保,「跑樓家族」有一套方法:在微信名稱後備註電話號碼以便騎手聯絡,每送完一單都會拍照留證,蘇影脖上也掛着一部運動相機,全程錄下取餐過程,「不少糾紛都是靠這些片段釐清責任」。
平台「爭生意」 未來路更艱
儘管日均能處理約800單,但除去給團隊成員分成,收入在深圳也只能維持基本生活,但支撐一家人留下來的,是對下一代的期望。邵子友當年曾送兒子到廣州讀書,希望「走出一條路」,如今輪到邵明和蘇影為孩子做選擇,他們決定留下來,「深圳的教育始終比老家多一些可能性」,只是這條路並不平坦。
現時華強北有多少跑樓者無從估計,而近期外賣平台正在一些大廈試行官方「接力送」,由專聘人員負責上樓配送。雖然尚未全面發展,但在蘇影看來,這無疑為跑樓者的未來增添未知數,「我們仍在積攢資金,也在等待機會,最希望是有一天能在賽格重新租下一個檔口,從『跑樓的人』,做回『樓裏的人』」。